问世间情是何物

　　今天是情人节，我想起了“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段词，最初是在金庸的武侠小说《神雕侠侣》中读到的，那是小说中的赤练仙子李莫愁出场时和临死前所唱的歌词。

　　李莫愁的出场是在嘉兴陆家庄，她钟情于陆展元，但陆展元却与何沅君成了亲，李莫愁因爱生恨，前往陆家庄杀了陆氏一门性命；李莫愁的下场是惨死在绝情谷，她因情花毒发，跌入烈火中烧死。且看金庸是如何描述李莫愁的出场和惨死：

李莫愁的出场（参阅《神雕侠侣》第一回〈风月无情〉）

　　过了良久，万籁俱寂之中，忽听得远处飘来一阵轻柔的歌声，相隔虽远，但歌声吐字清亮，清清楚楚听得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每唱一字，便近了许多，那人来得好快，第三句歌声未歇，已来到门外。

　　三人愕然相顾，突然间砰砰喀喇数声响过，大门内门闩木撑齐断，大门向两旁飞开，一个美貌道姑微笑着缓步进来，身穿杏黄色道袍，自是赤练仙子李莫愁到了。

李莫愁的惨死（参阅《神雕侠侣》第三十二回〈情是何物〉）

　　李莫愁撞了个空，一个筋斗，骨碌碌的便从山坡上滚下，直跌入烈火之中。众人齐声惊叫，从山坡上望下去，只见她霎时间衣衫着火，红焰火舌，飞舞身周，但她站直了身子，竟是动也不动。众人无不骇然。

　　小龙女想起师门之情，叫道：“师姐，快出来！”李莫愁挺立在熊熊烈火之中，竟是绝不理会。瞬息之间，火焰已将她全身裹住。突然火中传出一阵凄厉的歌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唱到这里，声若游丝，悄然而绝。

　　李莫愁惨死之后，她的歌声还出现在陆无双的心中。那是在十六年后，陆无双随着一灯、周伯通、黄蓉等一伙人来到绝情谷断肠崖，陆无双目睹郭靖所饲养的一对大雕在联合攻击金轮法王时，雄雕被金轮法王击毙，雌雕痛不欲生，殉情而死，陆无双耳边似乎响起了师父李莫愁的歌声，触动心怀，黯然眼红：

雄雕毙命　雌雕殉情（参阅《神雕侠侣》第三十八回〈生死茫茫〉）

　　她又一声长哨，只见那雌雕双翅一振，高飞入云，盘旋数圈，悲声哀啼，猛地里从空中疾冲而下。黄蓉心道：“不好！”大叫：“雕儿！”只见雌雕一头撞在山石之上，脑袋碎裂，折翼而死。众人见了都吃了一惊，奔过去看时，原来那雄鹰早已气绝多时。众人见这雌雕如此深情重义，无不慨叹。黄蓉自幼和双雕为伴，更是伤痛，不禁流下泪来。

　　陆无双耳边，忽地似乎响起了师父李莫愁细若游丝的歌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她幼时随着李莫愁学艺，午夜梦回，常听到师父唱着这首曲子，当日未历世情，不明曲中深意，此时眼见雄雕毙命后雌雕殉情，心想：“这头雌雕假若不死，此后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叫它孤单只影，如何排遣？”触动心怀，眼眶儿竟也红了。

　　这首围绕着李莫愁一生的歌，其实是金人元好问所作的《摸鱼儿·雁丘词》，金庸在这里只是引用了上半阕，现把整首词抄录如下：

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

　　泰和五年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地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为识，号曰雁丘。时同行者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词》。旧所作无宫商，今改定之。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别离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元好问（1190-1257年），字裕之，号遗山，世称遗山先生，金朝太原秀容（今山西省忻州市）韩岩村人。这首《雁丘词》之前的小序，交代了元好问写这首词的缘由：

　　金章宗泰和五年，元好问到并州赴试，在路上遇到了一位捕雁者说：“我今早捕获一只雁，已把它杀死。另一只雁本已脱网而逃，却在空中悲鸣盘旋不去，竟一头从空中栽下，撞地而死。”元好问听后深深地感动了，便买下了这对雁，将这对忠烈的雁侣埋葬在汾水岸边，堆起石头作标志，称之为“雁丘”，并用《摸鱼儿》词牌，写下了这首《雁丘词》。

　　金庸巧妙地借用了这双雁的故事来写双雕之死，也通过李莫愁的口唱出了《雁丘词》，将男女之情写得那么的荡气回肠，令人感动不已。除了李莫愁对陆展元的深情，双雕的生死与共之外，《神雕侠侣》也写出男女主角杨过和小龙女之间那种生死不渝之情：

　　杨过和小龙女都相继中毒，当小龙女得知自己非死不可而杨过则有药可治时，为了使杨过能安心服药，特意在跃入深谷之前，在石上刻下“十六年后，在此相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小龙女书嘱夫君杨郎，珍重万千，务求相聚”等字。（参阅《神雕侠侣》第三十二回〈情是何物〉）十六年后，当杨过得知小龙女在石上刻字，是为了骗他服药时，他万念俱灰，不肯独生，连声大叫“怎地你不守信约？”，然后纵身跃入深谷之中。（参阅《神雕侠侣》第三十八回〈生死茫茫〉）

　　小龙女为了要让夫君活命，在跃入深谷之前刻字，希望能以十六年的时间冲淡杨过对妻子的情思；而杨过在经历了十六年的离别之苦后得知真相，还是毅然殉情；杨过与小龙女二人之间的情是多么的感人肺腑，体现了“生死相许”的至情至性。

　　《世说新语·伤逝》有一段文字：“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后世所谓“太上忘情”，太上即圣人，其出处正是于此）我虽非“太上”而忘情，却也不至于“最下”而不及情。情之为物，正是我辈凡夫之所钟爱也。

　　可叹现代人的爱情已经渐渐变成一种快餐模式，所谓“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合则来，不合则分”，“只要同居，不要结婚”等等。说得倒是很潇洒，其实是怕受伤害、逃避承担，到最后恐怕要孤独一生，或只能在虚拟世界里寻求慰藉。

　　其实如杨过和小龙女这般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可以欣赏，可以感动，但却无须强求。伴侣之间的真情意，也可以包含在平凡的家庭生活中。相濡以沫，终老一生，也是一种“生死相许”啊！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世间之夫妻鹣鲽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