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文在本博客发表后,当天就投稿去《联合早报》,8月6日报馆来电要求删减,当晚就删改寄回报馆,题目换成“
人文与科学的割裂与融合”,8月8日文章刊于《联合早报·天下事》版)
7月7日《联合早报》天下事版刊登陈冰君一篇文章《
无知的新时代》,以英国科学家兼小说家斯诺(Charles Percy Snow, 1905-1980)于1959年在剑桥大学瑞得讲座(Rede Lecture)上的著名演讲《两种文化》为引子,提出科学和人文的割裂是世界许多问题不能解决的主要障碍。
两种文化的割裂 由于斯诺本身跨越科学与人文两个领域,常常和科学家与人文知识分子来往。在和这两个文化群体交往的过程中,斯诺发现他们之间互相不理解、互相瞧不起,甚至互相攻击,形成彼此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道鸿沟使到人文知识分子对科学知识一窍不通,根本不可能向公众传播科学知识,而多数科学家又不善于撰写科普文章,因此一般人除了在学校时期吸取基本的科学知识以外,就很少机会接触到科普作品,对科学知识的认识相当贫乏,甚至可说是无知。陈冰君文中提到斯诺与
英国《卫报》(Guardian)所进行的试验,就显示新时代的无知,而且还是一种世界性的现象。
针对这种割裂的现象,斯诺期望科学与人文两种文化之间能进行对话与交流,从而促进彼此之间的理解,让两种文化得以融合成为“第三种文化”。从发表演讲到现在接近50年了,斯诺所期望的第三种文化并没有实现,但却有新的转向。
第三种文化的发展 1995年,美国出版代理人布洛克曼(John Brockman, 1941-)出版一本书《第三种文化》
[1],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采访23位当代知名的科学家兼科学作家后,编辑访谈内容而写成的书。布洛克曼虽然借用了斯诺第三种文化的名称,但他所谓的“第三种文化”并不是斯诺所期望的两种文化的融合,而是科学家不再等待人文知识分子的结盟,干脆自己创作科普作品,直接转向公众传播科学知识。为了普及第三种文化的流传,布洛克曼还建立了一个“前沿基金会”(Edge Foundation),网罗许多科学知识分子在其网站(
http://www.edge.org/)发表文章,讨论各种相关课题。
1998年,美国Wired杂志的执行编辑凯利(Kevin Kelly, 1952-)在《科学》周刊(Science Magazine)上发表了一篇以《
第三种文化》
[2]为题的文章,他说:“科学与艺术产生真理与美感,而科技产生良机”(While science and art generate truth and beauty, technology generates opportunities)。在当今时代,科技的昌盛的确产生许多商机,商家们制造了大量新产品,这些科技产品(如电脑、手机、PDA、MP3、DVD、游戏机、传真机、打印机等)已经逐渐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用品。第三种文化发展下来,不当只是科学知识向公众传播,还是科技产品向公众推销而后被广泛应用。
布洛克曼的第三种文化是科学知识通俗化和普及化的文化,而凯利的则是科学知识技术化和产品化的文化。科普作品与科技产品成为第三种文化的核心资源。
新时代的无知 不管是斯诺的两种文化,或布洛克曼、凯利的第三种文化,他们的基调都是重视科学多于人文。斯诺与英国《卫报》的试验,都采用关于科学知识的问题来检测知识分子的无知。然而,科学知识固然重要,却也不能忽视人文关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科学可以造福人类,也可以给人类带来极大的祸害,凯利文中也不讳言科技也能带来“新形式的破坏”。科学对人类是福是祸,关键在于应用科学知识与科技产品的人,而人的抉择,则取决于他的人文修养。
陈冰君文中所谓新时代的无知,则是更广义的指现代人对科学和人文两种文化的无知。文中还举例说明:“相对科学的无知来说,人文的无知所造成的破坏性似乎更大。”针对无知的新时代带来的弊病,陈冰君认为“解决之道依然是斯诺提出的药方——让科学和人文进一步融合。”
然而,斯诺提出的药方距今已接近50年,却还看不出科学和人文有融合的迹象,反而科学日盛,人文式微,科学已稳居文化领航的地位,人文则退处次席。我们不禁要问:科学和人文如何才能融合呢?
西方文化的思维模式 问题的关键在于产生两种文化割裂的现象是基于西方文化中根深蒂固的“二分对立”思维模式,这种思维模式有以下几种特征:
1. 切割式:科学和人文被明确地分科,泾渭分明,互不侵犯。
2. 平面性:科学和人文分科后被摆在同一个平面对比,众说纷纭,各说其是。
3. 精细化:科学和人文本身进一步分科,学科越分越专门,内容越来越精细。
结果是,科学和人文知识犹如细胞分裂,其广度与深度都在迅速扩展。于是人类进入一个知识爆炸的时代,现代人穷其一生也无法尽窥全豹,只好求助于各领域里的专家。专家们也不能停止脚步,必须在各自的领域中不断进修,与时俱进,不然就会被时代的巨轮所淘汰。
随着全球化的大趋势,西方文化与其思维模式也跟着传遍世界的许多角落。现代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卷入旋涡中,脱不了身,终日忙忙碌碌,为生活打拼。工余之暇还要进修,美其名为自我增值,其实只是在增加自己贩卖才能的卖点,把自己变成工具,搞到自己精神紧张,情绪波动,使到自己和身边的人倍感压力,到最后不知所为何事。英文的rat race一词,非常传神地描述了这种现象。
在这种现象之下,科学和人文知识分子在各自的领域中都自顾不暇了,又何来余力进行对话与交流,更不必妄想互相理解与融合了。科学和人文这道鸿沟,竟然如此难以逾越。要想融合科学和人文,我认为还需要回到中国文化中寻求出路。
中国文化有科学吗? 或许有些人会认为,中国传统文化只注重人文,而没有科学,根本谈不上科学和人文的融合。
其实在两汉时期,中国的农学、医学、天文学、数学等四大学科的科学技术在当时世界上是处于领先地位,到了宋朝,举世闻名的四大发明(造纸术、印刷术、火药、指南针)更是在世界科技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英国生物化学家兼中国科学史专家李约瑟(Joseph Needham, 1900-1995)的七大卷巨著《中国的科学与文明》就相当全面地介绍中国的科学技术,引起国际社会对中国科技史的研究和重视。
一直到17世纪,英国哲学家培根(Francis Bacon, 1561-1626)发现新工具——科学实验和归纳法,再经过18-19世纪的工业革命和20-21世纪的资讯革命,近几百年来西方的科学发展突飞猛进。另一方面,中国在17世纪中叶改朝换代,满族入关建立清朝,清廷在对外关系上长期闭关自守,对内则屡兴文字狱,科学发展也停滞不前。在此消彼长的情况下,西方的科学成就迅速地超越中国。
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清廷才惊觉英国海军的船坚炮利,之后中国陆续经历了中法战争、中日战争、八国联军、中俄战争等挫败,倍受西方列强和日本的侵略与屈辱,被迫签下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割地赔款,开放通商口岸,中国的主权受到严重损害。清末民初之际,西方思想大量涌进中国,长期积弱之下的中国读书人,有感于西方科学技术的发达,纷纷提出科学救国方案,希冀能重振雄风,一雪前耻。
此后国共逐鹿中原,终于中国共产党在1949年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后来又经历了文化大革命这场十年浩劫,直到邓小平第三次复出,以实事求是的精神推动现代化,科学技术的发展才得以恢复。2003年,中国首次成功发射载人航天飞行器“神舟五号”,成为继俄罗斯与美国之后第三个有能力独自将人送上太空的国家。两年后成功发射“神舟六号”,再次肯定中国发展科学技术的实力。
中国文化的整体思维观 中国传统文化注重人文多过科学,是因为看到两者属于不同层次。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易经·系辞上》),道是天道、哲理、智慧,器是器物、工具、知识。人文是属于道的层次,科学则属于器的层次,因此注重人文多过科学。
早在战国时期,庄子就已经说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庄子·养生主》),点出以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限的知识,那是非常危险的。虽然当时的知识量不像现在那么丰富,但庄子是从本质上看到知识的无穷性,已经预言现代知识爆炸所带来的危机,可见庄子眼光的深远,中国文化的智慧。
汉语中的人文一词出自《易经·贲卦·彖辞》:“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就是以人文教化天下的意思。中国的人文教化包含“人”与“文”两方面,一方面是内在的人格修养,另一方面是外在的文化学养。这两方面不是二分对立的关系,而是综合互通的。人在学习各种文化内涵之外,还要在其生命中修行体会所学,如此知行合一,下学上达,才能体现中国的人文精神。
此处的文化乃泛指人类所创造的各种精神财富,如文学、历史、哲学、科学、宗教、艺术、经济、政治等,因此我们可视科学为人文的一环。对比于西方文化,中国的人文不再是和科学同处一平面的学科,而是提升到更高的层次上,即人文涵摄科学。科学在人文教化的框架下加以发展,科学家的发明和产品更具有人文价值,如此的人文与科学的融合,展现了中国文化一种综合式、层次性、和谐化的整体思维观。
人文普及教育的内涵 廿一世纪的文化应该是融合中西文化之长处,以中国式的整体思维观为架构,涵摄西方式的思维模式,以古今中外的人文经典为资源,去芜存菁,而成一世界大同的文化。要成其事,还得回到提倡人文普及教育,包括人格教育和文化教育两方面的内涵。
一个人的人格,和他的先天性格取向与后天学习环境很有关系。人格教育着重的是提高人的学习与思维能力,开发人的性情与志气,让人自己决定要成就什么样的人格精神。学习包括读书、上课、听讲、实践,思维包括思考、分析、推论、反省,性情是人的真情、善性,志气是人的志向、气概。所以,人格教育有以下的内涵:
1. 语言学:建立语言理解的能力,奠定阅读经典的基础。
2. 思维学:学习正确思考的方法,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
3. 性情学:开启真情善性与美德,充实生命成长的动力。
4. 领袖学:长养涵盖乾坤的志气,拓展恢宏壮阔的视野。
人的生命毕竟是有限的,无法亲身体验人生的所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因此需要借助人类共同累积的文化遗产,来拓展自己的人生观。而最宝贵的文化遗产,莫过于古今中外的人文经典,因为能称得上经典的著作,必定有其流传于世的价值。所以,文化教育有以下的内涵:
1. 文学:欣赏引人共鸣的作品,开启才情深情与性情。
2. 史学:熟悉历史人物与事件,提供鉴往知来的资源。
3. 哲学:探讨中西哲学的问题,扩展思维深度与广度。
4. 科学:学习演绎归纳与实验,理解事物原理与规律。
5. 神学:培养神圣的宗教情怀,确立人生的终极价值。
[1] 参阅布洛克曼,《第三种文化:超越科学革命》,前沿基金会网页
http://www.edge.org/documents/ThirdCulture/a-TC.Cover.html。
[2] 参阅凯利,《第三种文化》,科学周刊网页
http://www.sciencemag.org/cgi/content/full/279/5353/992。